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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稿件 -

东虹诗选
作者:东虹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更新时间:2012-9-29 10:38:26

  东虹 (1948年10月至2001年12月)湖南省长沙市人。曾在新疆兵团阿克苏工作多年。生前曾任《绿洲》杂志副主编,新疆兵团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作家。在《人民文学》、《中国文学》等全国各地报刊发表大量诗歌,并被翻译成英文、法文介绍到国外。著有《东虹新边塞诗选》等诗集六部,大型歌剧本《鹰飞帕米尔》等四部。
  
  
  奔驰的灵魂(组诗)
  
  
  牧人的歌是大山的历史
  
  牧人的歌飞上天
  有的飞成了苍鹰
  去以蓝天作坟墓
  有的飞成了山雀
  去衔那爆出春意的草籽
  有的飞成了夜莺
  啼出血来去染浓月色
  
  牧人的歌撒满山坡
  或者开出克孜阿尔达克花
  在风雨中凋谢碾作泥
  或者长出刺丛结出浆果
  给人留下酸酸的记忆
  或者长成遍野酥油草
  任羊群去啃来啃去生息
  
  牧人的歌落进冰河中
  会砸开冰块溅起水花千里
  牧人的歌奔进森林
  跑出带箭的草鹿拖着哀啼
  牧人的歌攀上冰峰
  会冻成雪人凝固悲戚
  
  牧人的歌飞进毡房
  在妻子的眼角凝成泪珠
  在孩子的梦中吐出笑意
  在炉中燃烧起火苗
  在铜壶里流出喷香的奶汁
  
  牧人的歌还有很多藏在心底
  变成了沉默的山石
  
  
  好汉巴特尔脸上的谜
  
  巴特尔的一生
  一个谜语没有谜底
  一团云雾变幻莫测
  一条山脉连绵起伏
  一道雪溪曲曲折折
  全刻上了冷峻而又火热的脸
  额头纵横着崎岖的山路
  眼角拽着暴风雪
  
  右颊兀立一块血崖
  留着黑熊凄厉的狂吼
  左腮隐藏着一条石缝
  吞没了饿狼战栗的嘶叫
  条条迷离交错的皱纹
  诱惑过女性的好奇和倾慕
  嘴角闪出的冷笑是闪电
  撕碎过暗算者的阴谋
  下巴留有烧红的烙铁
  日里夜里烙着悔恨与愧疚
  鬓边还有一道伤痕
  隐匿着只有妻子知道的秘密
  人生是部难解的书
  巴特尔的脸是本词典
  
  沉默像条冰川
  岂知冰底还有春的流泉
  爆发是座火山
  燃烧的熔岩竟是伤心泪水
  崇拜偶像又亵渎偶像
  迷恋爱情又践踏爱情
  冷漠如荒芜的戈壁
  热情似绚丽的草原
  坦诚像晶莹的露珠
  深邃是高远的蓝天
  
  巴特尔的脸
  给民族史诗插图
  注释着天山
  
  
  童谣里起步
  
  个儿,在牙牙学语中长高
  道路,是手牵着手慢慢拉长
  我唱的童谣,她是第一个颤音
  她最初的美丽,是我给她戴上的野玫瑰
  为了刺丛里那个共守的秘密
  我俩都被野蜂蛰肿了脸
  却未尝到蜜汁
  我们也玩过古老的游戏
  松树枝是马,也是剑
  她是故意向我投降的俘虏
  却又总怪我耍赖
  
  年龄悄悄地大了
  疏远也不知不觉走进我们之间
  没有说话的见面
  又像有很多话要说却已经来不及
  似乎有过等待
  又好像从来不曾想过
  仿佛有过相约
  却又偏偏忘记
  
  当她嫁给那边的山
  我的手鼓敲着弯弯的山路
  送着她那不悲不喜叫人觉得出奇的平淡
  我的鼓点明明是欢快的
  却又夹着一点惆怅
  每一个节奏中
  总像丢失了一拍
  
  如今,我的毡房
  也属于孩子的笑语了
  当她带着女儿回娘家时
  嬉戏又在下一代中间寻到伴侣
  我禁不住想
  他们会不会也像我们
  相处的那么接近
  又那么遥远
  
  
  山的雕像

   群山 骏马 母亲的笑容
  一个伟大支点托起人间的太阳
  山路颠簸着沉甸甸的爱情
  儿女在马鞍上孕育
  临盆前尚在风暴中飞奔
  生前已经获得一个奔驰的灵魂
  
  分娩转场途中
  马鞍是她高耸的产床
  崎岖山道上哺乳
  驱驰着疲惫,怀抱着温馨
  小小的马鞍是装满童话的摇篮
  抚育着母亲的希望和信念
  还有她重现的童贞
  
  马鞍上日出日落,冬去春来
  它是母亲教育儿女的课堂
  让他一起步就开始意志的跋涉
  跌跤并非失败的留影
  怯弱才是废物的墓志铭
  
  母亲的马鞍是山的塑像
  驮着一个民族的剽悍与顽强
  奔驰着几代人的艰辛与豪情
  
  
  老猎人之死
  
  在风雪雷电中驰骋的一生
  该用博格达峰作惊险叹号
  才能总结那么多惊险的拼搏
  或者用赛里木湖作句号
  才能包涵那么深沉的底蕴
  他却睥睨一切纪念碑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瞬
  仍在用猎枪、用匕首
  书写着惊心动魄
  他洒在山谷的最后几滴血
  便是一行省略号
  重重地打向人们心中
  
  他觉得安闲才是真正的死亡
  孤寂才是真正的坟茔
  当他最后一次扛枪走进深山
  还渴望着在崎岖小道上
  寻回自己的青春
  当灰熊吼叫着向他猛扑
  他是何等欢欣、振奋
  仿佛那些失去的峥嵘岁月
  又风驰电掣般迎面而来
  向他挑战,使他亢奋
  于是,枪口用火舌吼出
  他的生命最后的强音
  
  中弹的灰熊
  卷起疯狂的暴风扑来
  五十年和他命运与共的匕首
  从微微的战栗里
  感到他力不从心
  却又为他的威风所鼓舞
  亮出寒光的灼灼锋刃
  与那凶狠的利爪
  作一次豁命的争拼
  生和死面对面
  不是倒下,就是战胜
  在嗜血的牙齿前
  站起勇敢、倔强的人性
  
  当失血的脸上
  露出最后一丝永不消失的微笑
  辉映着夕阳的红晕
  作为一个骑手
  无愧无羞地倒在打猎场上
  是他最值得骄傲的光荣
  偎依在火炉旁守着余生化为灰烬
  岂能比得上他壮丽的死
  灿若明星
  他的墓碑是千山万民的心
  
  
  我是冬不拉琴弦上一个音符
  
  我是天空和大地
  一次猛烈撞击
  迸出的火星
  我是心灵和世界
  一次和谐协奏
  发出的强音
  我是冬不拉琴弦上一个跳荡的音符
  在割草机的轰鸣里
  在放筏的激流之上
  在帐篷的风雪夜话中
  我找到了我的知音
  
  我不羡慕变幻奇诡的流云
  它纵有千姿百态
  不过是一团飘荡的水蒸气
  还不如降落到人间
  滋润一曲牧歌,一片新春
  
  我不标榜自己
  以山的高耸自诩
  以天的博大自称
  把群山作为自己的纪念碑
  仿佛大地只诞生过他一人
  把太阳当做自己的勋章
  仿佛宇宙只为他个人而长存
  
  我只是天山深处一棵草
  赤条条的来
  还得赤条条的去
  仅给大地添一片绿茵
  我只是草叶上
  一颗小小的露珠
  一次短暂的生
  晶莹、透明
  一次无怨无悔的死
  不留影踪
  
  我只是冬不拉琴弦上一个多情的音符
  为临盆的母亲送去一声婴啼
  为葬父的儿子凝成一颗泪珠
  给相思的情侣传一声雁鸣
  在雄浑悲壮的大合唱中
  有我弹奏的琴音
  
  
  高原鹰舞
  
  牧人跳起如醉如痴的鹰舞
  远古的神秘踏着舞步走来
  为了攫取冰山的微笑
  马靴千百年宣读着高原
  如泣如怨如诗如歌的风雨
  雷击不倒的古杉
  和芳龄永驻的雪莲
  伴鹰舞一起叙述不朽的故事
   
  鹰是牧人的图腾
  也是牧人的猎物
  从鹰翅骨中吹出的情歌
  深沉犷悍而又残酷
  举着雪崩踏着山洪牵着风暴
  才有山民雄奇的舞姿
  如果没有鹰舞
  高原多么平庸笨拙
  
  是生的渴望
  死的恐惧
  是爱的喷发
  恨的宣泄
  历史以风暴雕塑纪念像
  冰山举起太阳拍摄永恒的画册
  时间之流在高原凝固
  冰封了没有年历的岁月
  只有鹰舞不会冻僵
  风行世界的迪斯科
  也无法替代
  因为它是高原
  强悍的灵魂
  
  
  我的人生在路上

  命运把我交给山路
  我的人生随着山路盘旋、迂回
  它有时通向悬崖
  给我横一片绝望的云雾
  它有时又通向草原
  簇拥着我的
  是芬芳而又朦胧的醉语
  
  一个又一个岔路口
  在等待我和我的骏马选择
  山谷神秘而又恐怖
  谁知圣地在不在大山深处
  草甸上花的笑声
  诱惑着金蜂彩蝶
  是否掩盖着泥潭的巫术
  
  多少人在十字路口犹豫徘徊
  冰川像晶莹如玉的少女
  焉能识透她的欺骗那般险恶
  而险峰却板着严峻的面孔
  给人以堕落深渊的威胁
  与荆棘丛生的残酷
  
  不为湖上的涟漪
  而神魂荡漾
  不为森林的鸟鸣
  而心生花翎
  我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
  只有攀岩着这峭壁石缝
  这冰坡滚石
  这没有路的路
  去登我心中的托木尔峰
  
                                     选自诗歌集《奔驰的灵魂》
  
  爱的珍藏(组诗)
  
  我们相逢在荒原
  
  我们相逢在莽莽荒原
  从荆棘丛生中
  绽开的血花点点
  我掬起
  你永远明媚的笑颜
  从盐碱窝里
  深深浅浅的脚印
  你领悟
  我写在眼睛里的诗篇
  
  
  胸中的千言万语
  羞于吐露
  默默装进红柳筐子
  让肩膀去倾听去惦念
  待到大渠修成
  浪花一泻千里
  唱出我们的心愿
  借月光擦亮犁铧
  挽红霞给犁杖披红挂彩
  创世纪的耕耘中
  竟然没有铿锵的誓言
  只有两颗种子
  捧在手心间
  
  你说一颗是 我
  一颗是你
  我说一颗是新春
  一颗是金秋
  
  
  敲门
  
  举起又放下——我的手
  放下又举起——我的心
  总不闻声响,你的门
  总又有声响,你的心
  
  门可是紧锁的心
  心可是敞开的门
  也许不敲门自开
  也许永吃闭门羹
  
  我愿将手装成你的门拴
  你能否将心装进我的门坎
  纵遭烈火千次熔炼
  此生只铸你门锁的钥匙
  
  
  塔里木河
  
  你在黄浦江畔 我在湘江边
  把纯真的少年梦画成一条河
  却不知道它要流向哪里
  更不知它后来就是塔里木河
  
  塔里木河
  陪伴你 也陪伴我
  以浪花朵朵唱一首青春之歌
  唱着 唱着
  我把滔滔长河装进了寄你的信封
  你把圈圈涟漪织上了送我的围脖
  
  二十多年并肩在风沙中走过
  扛在肩上的纤绳还是这条塔里木河
  拉着一片爱的绿洲
  拉着一个诗的王国
  我俩都说
  有塔里木河把你拴着
  纵然飞遍天涯飞不出我的心窝
  
  走过四月
  
  踏着夜半钟声
  手挽手走过四月
  沿幽幽山径而上
  去寻梦中相映的月亮湖
  寻到的却是李白失落的那条银河
  
  品着鲜味晨光
  手挽手走过四月
  飘一叶小舟
  去访故乡的桔子洲
  迎接的却是郭沫若掀起的滚滚昕潮
  
  手挽手走过四月
  又回到四月的梦中
  四月是永远走不出的迷宫
  会心的微笑
  是四月开不败的花朵
  
  常新的话题
  是四月吐不尽的蚕丝
  不老的记忆
  是四月长燃百年的红烛
  
  
  多浪河流着我的眷恋
  
  当我沿着多浪河跋涉在大漠
  我的眷恋是一条彩色的河
  从你书信中流来
  流进我的沙海流进我的饥渴
  牵动着翻滚不息的情爱
  在我点燃的篝火上跳跃
  在我拨动的琴弦上流动起伏
  在跟随我前进的骆驼车
  迟缓的大木轮下
  留下痛苦的深深车辙
  它像一根彩带
  一头系着你 一头系着我
  
  多浪河啊,从遥远的天边流来
  清清的涟漪是你含泪的嘱咐
  溅湿了我头顶的骄阳与脚下的流火
  给风沙线上的那朵小花
  哼起那支我俩唱过的二重唱
  
  相思填补了空间
  河水拉长了情丝
  你的心闸向我打开
  滋润我与沙漠
  焦渴的喉咙燃烧的肺腑
  为了死亡之海的苏生
  为把爱的新绿铺向天边
  我和我的多浪河
  一起在茫茫荒原艰难地跋涉
  
  
  记忆的雨披

  忘不了那个星瞎月盲之夜
  我和你
  共一条风风雨雨的泥泞小道
  共一生坎坎坷坷
  百岁苦难岁月
  雨披把世界隔开
  只留下我们俩
  缠缠绵绵的温馨与依恋
  仿佛你在我胸中我在你心里
  
  相融在漆黑的雨夜
  分不清你在雨披内和我相抱
  还是在雨披外唱着凄清的歌
  也许是我在雨披上跳着伤感的舞
  可知你就是我的雨披
  为我顶着风背着雨
  我亦是你的雨披
  为你御着寒抱着暖
  
  这雨……
  在人间下了多少世纪
  雨中短短的搀扶
  长过席梦思上昏睡的生生世世
  小小的雨披相裹的天地
  是多么辽阔多么久远
  绿色的雨披如今已经褪色
  雨披里的艳阳亦然
  
  选自《东虹新边塞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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