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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稿件 -

宋湘绮 杨东 上善若水  情暖荒原
作者:宋湘绮 杨…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更新时间:2010-4-20 10:18:19

《湘军出塞》节选(十)   上善若水  情暖荒原 

 

  宋湘绮:中南大学副教授,哲学硕士。在《现代大学教育》、《云梦学刊》等重要学术刊物发表学术论文十余万字。
  
    杨东:笔名 天然。主任记者。现任中国新闻社兵团支社社长、《兵团新闻网》总编辑。著有报告文学集《圣火辉煌》、《共同拥有》、《湘军出塞》和散文通讯特写集《阳光的原色》、《风儿捎来的名片》。

                 
  八月的伊犁凉爽宜人,汽车行驶在无边的草原中。一会儿是伊犁河,一会儿是巩乃斯河,一会儿是尼勒克河。这是生命的河﹗伏卧在草原中的河,从草原中走来,又滋润草原。   
  
  一路上总有牛、马和羊在眼前晃动。无人打理,悠然自得;和睦相处,互不干扰;膘肥体壮,安泰闲适。正如诗中描绘的:“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草原气象万千。一会儿天蓝云白,气润风清;一会儿乌云翻卷,雨丝如帘;一会儿,半天金亮半天铅灰;一会儿彩虹飞架夕阳如血……
  
地面色彩排列有序:伏卧的绿,是平坦开阔地的草;铺出来的金黄,是油菜;高耸的绿,是山岗上的草;点缀在绿草中的是七色花;像猫眼样的小红果,是野草莓;那缓缓移动的白,是羊群;迅猛奔驰的枣红是马群……
  
  远远地看去,那山隐没在白云中,待十八弯三十六绕后,白云已和自己比肩而望。山上更是一番景致。冷杉一排排整齐如人工栽种般。虽然是直立不动,却分明给人动感:似乎憋足了劲争先恐后往上钻,谁也不甘矮下来。一阵风吹来,山间响声富于节奏感,“哗哗哗”上去了,又“哗哗哗”下来了;再看那树的晃动,有如钢琴的键盘,被次第按下又次第平起。山上,高的是树;树下,矮的是草;草下,更矮的也是草──互不争夺,相安和睦。由此不得不感慨大自然的造化:公允精致、乖巧淋漓。
  
  站在山上,极目远眺,隐约听到有人在浅吟低唱: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
远托异国兮乌孙王。
穹庐为室兮旗为墙,
以肉为食兮酪为浆。
居常土思兮心内伤,
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歌声幽怨哀婉,如泣如诉。搜寻四周并不见唱歌的人,仔细听,却没了;不经意间,歌声又飘过来……
  
  这是细君公主的歌,这里怎么会有人唱这首歌?

   揉揉太阳穴,定定神,才清醒地意识到,其实,并无人唱歌——歌声来自潜意识深处。

    问陪同者,这是什么山?答:乌孙山。
  
  原来如此!我们正行走在乌孙国的怀抱里,面对乌孙山,心中回响起细君公主的歌,自是触景生情,情中生景啊!
 

 50年代初,进疆妇女穴居茫茫戈壁滩,却非常乐观。

  
  汉武帝元封六年(公元前105年),武帝派江都王刘建的女儿细君公主,下嫁昆莫(乌孙王号)猎骄靡。汉武帝对这次联姻非常重视,除了赐乘舆及御用之物外,特置属官、宦官和侍御数百人随公主出嫁,赠送的嫁妆极为丰厚。细君容貌美丽,气质高贵,乌孙国王喜出望外,猎骄靡立细君公主为右夫人。
  
  大汉以北的游牧族匈奴长期侵扰大汉,边关战事连绵,民不聊生,对大汉的稳定构成极大的威胁,使得大汉消耗大量财力、人力和时间抗击,总没能彻底解决问题。当时,与匈奴邻近的西域有不少小国。匈奴动辄攻击这些对小国,伺机吞并以扩充自己的疆土和实力;也拉拢小国,企图结成同盟共同对付大汉。这些小国对匈奴既怕又恨。这种情势下,谁能与西域联盟,谁就拥有了决胜的把握。
  
  乌孙王国原在河西走廊西部,跟月氏王国为邻,后来被月氏驱逐,西迁到中亚巴尔喀什湖东南,是一个横跨伊犁河的大国。张骞认为,乌孙比月氏更能威胁匈奴,得到乌孙王国的友谊,就等于砍断了匈奴汗国的右臂,建议大汉与乌孙国联盟,夹击匈奴。
  
  张骞的建议被汉武帝采纳,于是就有了“细君出塞”和亲的一幕。
  
  不久,匈奴闻讯,也将一位美丽的姑娘、单于的女儿嫁给昆莫,打算抵消大汉公主的影响力。单于的女儿被立为左夫人。
  
  于是,右、左两位夫人在开始情斗的同时拉开政治斗争大幕。
  
  匈奴公主马上来,马上去,挽弓射雕,驰骋草原,很快便习惯了乌孙国的生活方式;相比之下,自幼长在汉朝深闺、锦衣玉食的细君却是如坐针毡,度日如年,加以昆莫年老体衰,细君只好自制宫室独居,生活异常愁苦,作诗一首,经常低吟,排遣心中的苦闷。 
  
当这歌辗转传到汉武帝的耳中时,汉武帝对细君深表同情,每隔一年,就派使者携带帷帐、锦绣等物,到乌孙国予以慰问。
  
  两年后,老乌孙王一病不起,他的儿子早已死去,孙子军须靡继承王位,按照习俗也继承了祖父的妻妾。这在大汉王朝被认为是禽兽般的行为,在匈奴及西域,却被奉为传统。细君公主自然不肯接受,派人上书汉武帝,不料得到的答复却是“在其国,从其俗,我欲与乌孙共灭匈奴,只有委屈你了。请你以国家为重,顾全大局,继续做好和亲工作”。
  
  细君既然得不到汉廷的支持,只得“入乡随俗”,含悲忍辱再嫁。然而,她却是天天以泪洗面,愁绪百结,勉强支撑了3年,为新夫生下一女。因为产后失调,加上心情恶劣,不久就忧伤而死。
  
  细君死时只有25岁。 
  
  为了继续保持这种政治联姻,细君公主死后,汉武帝选派楚王刘成的女儿解忧,仍以公主的身份下嫁军须靡。
  
  解忧公主丰腴健美,生性爽朗,忠君爱国的观念很深,对政治的兴趣也十分浓厚,对朝廷的“和亲政策”,十分理解,决心在另一个战场上为国效命。因此,她是抱着一种大将军出征,必定凯旋而还的心情,轰轰烈烈地踏上征途。
  
  没多久军须靡暴毙,翁归靡“肥王”继位,按照习俗,接受了解忧和单于的女儿。
  
  解忧千方百计赢得肥王的欢心,以图国家的安宁,不达目的决不罢休。肥王与解忧性情相投,恩爱异常,接二连三地生下了贵靡、万年、大乐三位王子。
  
  肥王对解忧关怀备至,言听计从,从而使汉朝与乌孙国的关系密切,双方信使来往返频繁。那边被冷落的匈奴公主不断向娘家告状,激怒了匈奴单于出面干涉,双方很不愉快,大有一触即发的战争态势。
  
  随同解忧远嫁乌孙的婢女冯嫽,知书达礼、细心有谋、机敏爽朗、能言善辩,兼有特殊的语言才能,解忧待她如姐妹。到了乌孙国后,将她嫁给了位高权重的右将军。解忧和冯嫽在乌孙国特殊的地位,形成了一种特殊的权力,在乌孙王廷内外连成犄角之势,对乌孙国的政治、经济、社会、军事等,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汉宣帝本始三年(公元前71年),匈奴发兵威胁乌孙国,要乌孙国王献出解忧公主,和汉廷断绝一切关系。肥王与解忧大为震怒,火速上书汉廷,表示愿与汉朝军队共同夹击匈奴。 
  
  这年,汉朝发15万大军,与5万乌孙军队联合,打败了匈奴,擒获匈奴单于的叔父、嫂嫂、名王(亲王)和都尉等4万余人,还虏获马、牛、羊、驴、骆驼70余万头。
  
  汉廷与乌孙国通过这次军事合作,重创匈奴,扭转了西域的政治形势,进一步增进了解和友谊,彼此更加水乳交融。解忧在乌孙国的地位如日中天,掌握了一定的权力,就连她的婢女冯嫽也活跃在王公大臣之间,受尽礼遇尊敬,而且还代表汉廷,锦车持节,宣抚西域各国。
  
  可惜肥王不久之后一病不起,王位转给了匈奴公主生的儿子泥靡,解忧公主依照乌孙的习俗,无可奈何地第三次嫁人,并生了一个儿子叫鸱靡。原有的政治格局迅速发生激烈变化。解忧的势力、乌孙的强盛、汉廷与乌孙的大好关系,一夜之间付诸东流。
  
  泥靡自幼饱尝冷漠滋味,仇恨解忧长期以来对他及他族人的压制。如今当了国王,大权在握,便倒行逆施,政治独裁,残暴肆虐,挥霍无度,沉溺酒色,还把一个反对他的兄弟杀死……一时间,举国鸡犬不宁,一片大乱,怨声载道,大家都称他为“狂王”。
  
   解忧把这里的情况告诉汉朝廷。汉廷派遣使者率兵前往干预,并利用冯嫽能言善辩的口才,以及她对乌孙国内部情况的了解,多方疏通,上下协调,说服各方派系,揭穿匈奴人的诡计,使乌孙接受汉廷的安排:封解忧与肥王所生的大儿子贵靡为大国王,统治六万户;封匈奴公主所生的乌就奢为小国王,统治四万户。这样,双方分而治之,安定了一段时间。 
 
 

 少女时代的谢树仁。

  若干年过后,解忧所生的长子贵靡和幼子邸靡相继病死,乌孙国人都归附匈奴公主所生的乌就奢,再加上汉朝已大不如从前强盛,不能事事为解忧撑腰,解忧的处境也大不如当年。 

  自从汉武帝太初年间,解忧意气风发踏上征途,到如今汉宣帝甘露初年,她在西域已经生活了50多年。公元前51年,解忧公主上书汉宣帝,表示“年老思土,愿得为骸骨,葬汉地”。宣帝深表同情,派人将她迎回长安,同来的还有孙子和孙女三人。汉宣帝赐给她田宅奴婢,待遇如同公主,以酬劳她为国牺牲、效命国家的艰苦卓绝的精神。大约过了两年,解忧公主就与世长辞了。 
  
  历史是一条曲折迂回的道路,有时需要铁血男儿喋血疆场,有时也需要红粉佳人在另一个战场上扭转局势。英雄的鲜血与美人的热泪,写成了千古青史。
  
  历代公主远嫁和亲,无论丈夫对之如何,都是一件极痛苦的事。一个个如花的天之骄女,要么在痛苦和屈辱中终日以泪洗面,日渐凋零枯萎,要么在痛苦中,图强奋发,使自己像火炬一样燃烧,照耀别人也照耀自已——历史选择了她们,她们选择了奋发,所以永远被历史铭记。
  
  细君开创和亲之先,之后漫长的岁月里,又有昭君出塞、文成公主远嫁……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置身乌孙山,遥想公元前。我们突然觉得,西上天山的8000湘女与历代和亲远嫁的公主有许多相似之处。
  
  英雄与美人、铁血与柔情。女子们的伟大正在于用她们单薄的肩膀承担起国家的重任。
  
  新疆和平解放,刚从炮火硝烟中走出的二十万人民解放军,征尘未洗,就铸剑为犁,开始新的屯垦戍边的伟大事业。多数官兵来自内地,饱受战争洗礼,思乡之心日益强烈。如不能解决“家”的问题,在新疆安心,扎根,必然不可能。
  
  当时部队的婚姻状况如下:师以上干部个别未婚,团以上干部多数未婚,营以下干部及战士,绝大多数未婚;年龄普遍不小。以二军六师为例:排级干部30岁以上未婚的196人,占师部未婚的三分之一;连级干部30岁以上未婚的141人,占师部未婚的四分之一。以二十二兵团为例:平均年龄38岁;干部的家属98%的在内
 

 谢树仁和外孙。

地;战士96%的未婚。
  
  ——解决官兵的婚姻问题,迫在眉睫。
  
  1950年初春的一天,中国人民解放军副总司令、西北野战军(后编为第一野战军)司令员兼政治委员的彭德怀(湖南省湘潭人),与战士们交谈,问:“想不想家?”
  
  战士们互相看看,只憨憨地笑。
  
  “想不想找个老婆?生个儿子?仗打完了总不能打一辈子光棍嘛!”副总司令操着湖南口音,声如洪钟,宽宽的脸庞,厚厚的嘴唇,那么和蔼慈祥。
  
  战士们还是互相看看,只笑不答。
  
  “打仗,不怕。开荒有困难,能克服——这些我信。不想找老婆,生娃娃,我不信。”
  
  战士们热烈鼓掌。
  
  “我给王胡子讲了,叫他到内地招一批女兵来……”
  
  掌声雷动,在田野久久回荡。
  
  坐落于新疆老满城的新疆农业大学,曾经成为驻疆人民解放军的训练基地。1950年初夏的一天,接受训练的军人们排着整齐的队伍等待一位首长来给他们作报告。
  
  来的是一位身材较高、清瘦的中年人。人们一看就知道他是赫赫有名外号“王胡子”的将军——王震。大家热烈鼓掌,王震轻轻挥挥手示意大家后开始作报告。
  
  一位退休多年的教授回忆说:“王震一开口就说‘大家不用担心。我已经向主席汇报了,主席同意我与湖南省商量,从湖南招女兵来。到时候给大家一个人发一个老婆……’然后他开始讲国际国内形势,讲开展大生产的意义。他的话不多,句句都有很强的煽动力,听得大伙热血沸腾。我当时想,将军说话咋这么粗鲁?!再一想,‘王胡子’果然名不虚传——为部队考虑得真周全……直率,豪爽,务实,体贴!有这样的将军率领,建设新新疆准成!”
  
  作为伟人,将军既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雄才大略,也有细致入微洞悉心灵的慈母之心。
  
  战士刚扫完盲,就有打油诗写在卷烟纸上不胫而走:“小生今年二十五,衣服破了没人补。没有老婆安不下心,没有儿子扎不了根。”战士们的憨笑和打油诗牵动着将军的心——彭德怀、王震这两个湖南人的想法惊人的一致——找老家湖南的黄克诚。王震给时任湖南军政委员会副主席的黄克诚去了一封信。
  
  之后,熊晃将军(湖南省浏阳县人)率团到湖南长沙在湖南省党政的支持、协助下,开展工作。《新湖南报》和广播电台以及长沙大街小巷都登出了新疆军区招募女兵的启事。启事如下:
  
  本团经湖南省人民政府同意在湘招聘各项人才参加新疆建设工作。
  
  一、招聘范围:
  
  甲:专门技术人员(理工农医护会计等),名额不拘。
  
  资格——1、曾在国内外专科以上学校毕业者;2、曾在高级职业技术学校毕业者,具同等学历有效证明经本团考试及格者。
  
  乙:文艺工作人员300名(文艺、协作、绘画、木刻、音乐、戏剧、舞蹈等),性别不拘。
  
  资格——高中以上文化程度具有专长并经本团考试及格者。
  
  丙:女学生200名(学习俄文、会计、护士三科)。
  
  资格——年龄在15——25岁未婚女性曾在初中以上学校毕业者或具同等学历并经本团考试及格者。
  
  丁:工厂女学习生300名。
  
  资格——年龄6——25岁高小程度以上未婚女性。
  
  戊:陶瓷、泥、木、石工人150名。
  
  资格——技术熟练并能传授学徒者。
  
  应聘手续:
  
  甲:自1月21日起至3月31日止在长沙上营盘47号报名。
  
  乙:报名时缴验:1、区以上人民政府、机关、团体之介绍函件。2、学历及经历证件。3、
  自传一份并交本人一寸半身脱帽相片3张。
  
  丙:填登记表。
  
  丁:同等学历人员考试(考试时间及地点另行公布:考试科目:国文、数学、理化、史地、政治、常识及各该专门科目)。
  
  戊:体格检查(医院、时间临时通知;外埠可以通讯报名,但考试及体检须亲自参加)。
  
  二、录取及待遇
  
  甲、取录后即集中在长沙住留,及抵达新疆前所有本人与随行眷属(专门技术人员及文艺工作人员可随带直系亲属,泥、木、石工人可带有生产能力眷属)之衣食宿车费,概由本团负责。
  
  乙、抵达后待遇分薪给制和供给制两种,按新疆标准发给,可自由选择(但女学生限于供给制,陶瓷、泥、木、石工人待遇面议)。
  
  参军、学俄语、当护士、当演员、当技工,多么诱人!一时间,长沙上营盘47号,车水马龙,络绎不绝,门庭若市。年轻人的心在沸腾血在烧,争相报名。许多十三四岁的虚报了年龄,许多人瞒着家里,许多人口袋里装石头增加体重、穿高跟鞋增加身高。
  
  第一年,条件较高,考试比较严格;第二年稍松些,第三年更松。从而使得更多的湘女参军入疆——千百年来,大多数女人走不出闺房、灶屋、菜园、村落,8000湘女西上天山,壮怀激烈,演绎新的出塞故事。
  
  陶峙岳的侄女陶先运也来了,当时还不到15岁,只一米五高。从来不曾向人们谈及自己的叔叔是新疆军区的司令员,一直在偏远的大山里度过,直到退休。
  
   “谁言大漠不荒凉,地窝房,没门窗;一日三餐,玉米间高粱。一阵号声天未晓,寻火种,去烧荒。最难夜夜梦家乡,想爹娘,泪汪汪;遥对天山,默默祝安康。既是此身许塞外,宜红柳,似白杨。” 这首不知作者的诗是湘女们来到新疆后的生活写照。招聘湘女,当时对外宣传的一致口径是支援边疆建设,而决策者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解决新疆部队官兵的婚姻问题。无论环境多么恶劣,无论实际情况与招聘启事相差多大,无论工作多么繁重,无论生活条件多么简陋,湘女们都能乐观处之,咬牙挺过来;对他们最严峻的考验是无论如何也回避不了的婚姻问题——终身大事。
  
  差不多在湘女们到新疆的第二年,婚姻问题就摆到了面前。毕竟男多女少,官兵们的婚姻问题只能按职务、年龄、参加革命的时间,分批逐步地解决。第一批湘女到来,只有营以上的干部才有资格与她们开座谈会、探视和谈心,增加见面、了解的机会,然后由组织出面做工作。
  
  当时的婚姻可以概括为“组织牵线,领导谈话,双方谈心,服从决定”。湘女大都在20岁以下,男的大都在30岁以上,年龄悬殊;名义上婚姻自主,实际上组织包办——只要男方看上了哪个湘女,组织上就会安排两人多接触;两人谈不拢,组织派人谈,“车轮战”,直谈到湘女点头为止。
  
  特殊的时代,造就特殊的婚姻——省略了浪漫的前奏,直接进入了婚姻的实质——生儿育女。当时,大部分女兵都接受了组织的安排。回忆当年,已是奶奶的湘女戴庆媛的话颇能代表多数湘女的心声:“我们的婚姻大都是道德婚姻。所谓道德婚姻,是指没有谈情说爱的婚姻,完全是出于对老战士的同情及对他们功绩的肯定和崇拜,先结婚再培养感情。当然她们中也有一些是由自由恋爱走向婚姻殿堂的。
  
  有人认为没有爱情的婚姻不可能持久,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种由湖南女兵与老革命结合的家庭非常稳固,离婚率很低。
   
  殷倜君回忆录《湘女的故事》中,1952年春巴旦某夜两个湘女的对话,颇能代表多数湘女处理婚姻的情形:
 
   丁中阳分在组织科负责妇女工作,当时,她的主要工作是动员女同志服从组织安排,成家立业,扎根边疆。这阵子,一向活泼的她变得沉默寡言不爱说笑了,原因是爱神之箭正在射向她。
  
  这天深夜,小丁以为大家都已入梦乡,按约定悄悄地爬过来坐在班长马野玲身旁,两人靠着墙,盖着被,小丁慢慢地向野玲倾诉心事:“我不想嫁人。我参军到边疆这么远,就是为了躲婚,想着多学点文化知识,好好工作。现在解放了,妇女更要争气自立,过早地结婚成家,像我姐一样,整天洗衣做饭带孩子最没劲了。”停顿一下又说:“可我又是做妇女工作的,动员大家安心扎根边疆,我不带头成家,人家说我隔山打炮空对空,真难死我了。这不,刘副团长找我三次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野玲听完,沉思一会,声音很小很慢但很清晰地说:“你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部队有很多女同志结了婚生了孩子一点也没有影响工作,关键在自己。陈主任说,女同志又要工作,又要带孩子,是很辛苦,必须拿得起放得下。工作的时候就一心一意去工作,不要一边工作一边还想孩子,那工作就做不好了。下了班,有了空闲可以带孩子,部队有托儿所、幼儿园、所以分不分心就看自己啦。”
  
  中阳沉默了。过一会儿中阳说:“其实刘步新副团长人不错,他拿出好几块勋章给我看,还有画报上登着他的照片。他打仗英勇顽强是战斗英雄,人称夏伯杨,就是文化程度低些。也不知什么原因,他老找我。我曾给他介绍黄燕燕,说她人漂亮又活泼,工作又踏实肯干,个儿也比我高。可他说找谁不找谁这是缘份。”
  
  “是呵,就是缘份。他的战斗事迹在部队宣扬,让大家学习,战士们可受教育可受感动啦。”
  
  小丁听了钦佩之情油然而生,心跳脸也热,幸好是晚上,谁也看不见谁。小丁反问马班长:“那你跟谁缘份上了?是陈伟季主任吧?”
  
  小马坦然回答:“是的”。两人又沉默了。
  
  小丁被小马的直率感动,心想马班长够爽快,是就是,相比之下自己做妇女工作,更应该爽快些才好。想想又问:“那你们什么时候办事”?
  
   “三月八日。”
  
  “哎呀,都是这一天。老刘跟我说三月八日最好,它是妇女节,双喜临门。”
  
  丁中阳此刻轻松了,心想当新娘也有伴了。又说:“陈主任文化高、个儿也高,都说他一表人材,马野玲班长长得秀气又漂亮,真是天生的一对啊!”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酸话了,我拧掉你这嘴。还不快去休息,明天赶快去答应刘副团长啊!”马野玲一边推她一边说。
  
  小丁迅速爬回自己的床位,钻进被窝才感到一丝凉意,展转反侧,毫无睡意。想想自己好笑,不想嫁人不想嫁人,偏偏带头嫁人——用实际行动表明自己扎根边疆的决心,以后工作开展起来不就顺利多了?想着想着飞进了梦乡……
  
  那个年代,多少湘女度过了多少个难眠之夜?
  
  如果说丁中阳的选择多少有些犹豫和无奈,那么,丁彩霞的选择从一开始就目标明确义无反顾。
  
  丁彩霞容貌漂亮,身材窈窕,毕业于军政大学,组织上给她介绍了一位大她许多的英雄团长,丁彩霞很快就答应了。有人不解,问她,团长那么老,又没文化,你怎么答应了。丁彩霞很动情地说:他是为革命才耽搁了个人问题,他是英雄,我愿意嫁给他。
  
  的确,那是一个充满激情的年代,也是一个崇拜英雄的时代。许多姑娘,就是在这种激情崇拜中坚定地做出抉择,让那些戎马半生的军人感受到家庭的温馨。
  
  她们的婚姻开始于一个非正常的性别比的背景下,婚姻不仅仅和个人命运有关,还关系到一个群体的命运,还关系到一个大业的兴衰。
  
  阴阳相会是人类天性中的渴望和需要,它不仅仅是一种繁衍,还蕴涵着生存的动力和希望的开始,以及战胜苦难的勇气。推动荒原文明的手是摇动摇篮的手。
  
  王震的一份信,几行字,把首批湘女推上了历史供奉西部辽阔荒原最神圣的祭典,她们和随后西上天山的女人与男人一起,奠基了共和国屯垦大业。
  
  在许多的书籍中我们都看到过这张照片:无檐的女式军帽下短发齐耳,瓜子脸,小巧的鼻梁高挺着,柳叶眉,大眼睛,嘴微张露出上排白玉般整齐的牙齿,也露出清纯天真甜蜜的笑。她叫谢树仁,50多年前,背着两升米去报考新疆军区的招聘。参军后穿上军装留下了这张记录她14岁年纪也记录半个多世纪风云变幻历史的照片。
  
  面对两鬓斑白老人,你无法把眼前这个刚强的女人和照片上的小姑娘联系在一起——她对人生和命运,是那么坦然、淡定。当年她像欢快的小溪一样奔腾着离开故乡,五十五年之后,阅尽人间沧桑,像宁静的大海,包容了生活给予的一切苦难和光荣。
  
  “那代人都是这样,不光湘女苦,大家都苦。最苦的在新疆喀什小海子垦区,在阿尔泰的北屯。亲眼看看,才会相信那里的变化,才会理解兵团人。” 她这样打开话匣子。
  
  作为职业女性,谢树仁值得骄傲自豪,从懵懵懂懂到国家正厅级干部,退休前是兵团机关直属党工委书记;作为普通女性,命运对她太不公平,她又太多的酸楚。
  
  “不要把婚姻看成人生的全部,人生有很多内容。湘女的婚姻开始在一个不平凡的背景下,那是历史的原因。任何时候都有婚姻不幸的个体,不能炒作、渲染,不能以偏盖全。事实上,我们很多老姐妹都认为自己一辈子无悔!我个人的婚姻不是很顺利,但我的一生是值得的。”
  
  上苍曾经给了她最初的运气,她与一个陕西兵自由恋爱,1956年3月8日,她19岁成婚。可叹好景不长,1960年陕西兵提出离婚。当时,她在武汉姐姐任职的部队医院治病。进疆初,她患结核性胸膜炎,以后导致子宫、输卵管结核肿块,阻塞不孕。
  
  接到陕西兵要求离婚的信,大泪长流……从武汉返疆后,夫妻分居。
  
  文革开始,已升任领导的陕西兵被打倒揪斗。群众组织、包括陕西兵要好的朋友,动员她揭发陕西兵的“罪行”。八一俱乐部近千人的批斗会上,群众组织要她发言。她说:“他个人有错,但不是反革命。他的问题只是认识问题……”没人想到她说这些,批斗由高潮转入低潮,她却为此付出了代价。
  
  分居期间,武汉的姐姐多次劝她结束已没有生命的婚姻。她对姐姐说:“我再不会有第二个男人。”
  
  因文革复苏了的婚姻,又延续到了1988年,还是以离异告终。已经办了离婚手续,她听说陕西兵病卧在床,下班后跑着回家包了陕西兵爱吃的水饺。
 

 当年夫妇的结婚照。

  
  生活给与人们太多太多,有时又是那样吝啬。多数不足20岁的姑娘对于男女之事是在进入洞房后才知道的。长沙孤儿院来的小云,又漂亮、又有文化。她被上级领导看中了,结婚的那天晚上蹲在地窝子外面哭,不肯进去,领导好说歹说把她劝了进去……
  
  《支边妇女》上记载了一位名叫徐理芳的女兵的口述:
  
  “他年龄太大,相差悬殊。我18岁,他34岁了,就为这个我不同意。你怎么给大家说?只有偷偷地哭。一见领导就害怕,就怕谈这个问题。那领导挺耐心的,谈话呀,好好说,转弯抹角地就要给找个对象。但我始终没有说同意,我也没有写结婚报告。是组织促成的。在我们的相册里,找不到一张年轻时的合影,因为有人说我们像父女俩,怎么照?没有恋爱,但是有尊重、有亲情。我们结婚5年生了5个孩子。1958年,丈夫被土高炉砸成高位截瘫。无法医治,成天躺在家里,要人照顾。师领导找我们团领导,说这个任务交给谁?派别人要4个人轮班,派给我,就一个人。于是就给我谈话。当时总想听党的话嘛,就没有想到接受这个任务以后有多难。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守着丈夫。38年了,从24岁一直到老人去世。以后,上级领导说我任务完成得很好。一个是我的丈夫,一个是我的任务。再艰巨我还是完成了它。就是这样一辈子吧!”
  
  当生命投向了黑黢黢的荒野时,女人没有退缩。都说女人是水,上善若水,润万物而不争;当我们处于某一重大事件之中时,我们往往不能理解它的历史意义;意识到时,它已成为自己人生路上的一个转折点,正在改变历史……
  
  现在新疆兵团有近260万人口,是世界上唯一也是最大的生产建设集团。可曾知,这个“世界之最”是从王震将军给老家湖南的那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信开始的,是从“组织介绍、个人同意”开始的,是从戈壁滩地窝子里孩子的第一声啼哭开始的,是从某师政治部的一份“部队五年来婚姻情况的总结报告”开始的,是从第一所学校、第一座工厂、第一家医院、第一个农场……开始的。
  
  几千年封建中国,婚姻遵循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冲破封建婚姻的牢笼,代价之大难以想象。湘女的到来,使得多少封建婚姻解体,已无法考证,但是,殷倜君回忆录《湘女的故事》中,黄燕燕和刘有录的婚姻,能使人管中窥豹:
  
  黄燕燕到三营三个月,被刘营长留在营部办报,一是黑板报,一张是营里的小报,把原办报的王子力放下去当教员了。
  
  刘营长没事时经常坐在燕燕办公室里,守着燕燕看着燕燕。为了留住燕燕,他还给团政治处陈主任打了电话说要留燕燕在三营,不回团部了,陈主任电话里答应了。陈主任明白个中理由,心照不宣。
  
  刘营长也特别高兴,这会儿他看着燕燕,真是越看越好看。想开口讲话,又不知从何说起。燕燕心里明白刘营长的意思,只顾忙办板报,以掩饰自己。刘终于开口说话:“黄燕燕,咱们三营怎么样?”燕燕说“部队嘛,还不是一个样。”刘营长笑了。他中等个儿,虎头虎脑,壮壮实实,一笑露出白白的牙,显得颇有风采。
  
  黄燕燕跟他接触这两三个月,觉得这个人顶有意思,心还细。虽说是个河北农民出身,但不讲粗话,比较文明礼貌。刘营长接着说“我要留你在三营,我们三营是个大营,人手不够,你办的报功不可没,起到很好的宣传教育作用,少不了你啦。”黄燕燕说“这可由不得你,组织上叫我留下才能留下。”刘营长说“当然要听从组织上的安排,你就等着下调令吧。”黄燕燕笑了,这时刘营长走到燕燕背后,用脸轻轻的挨着燕燕的脸,燕燕感到温馨,刘营长进一步用手抱住燕燕,亲了她的嘴,燕燕也主动配合。
  
  晚上黄燕燕回到宿舍,回忆与刘营长的事,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想自己,家庭出身不好,部队号召建国立家,扎根边疆,反正迟早要结婚,嫁给刘营长这样的人也算了了心愿。想着想着刚要入睡,听外面敲门。燕燕一个人住一间小房,立马起来问谁呀?外面敲门的人答“是我,刘有录。”燕燕说“我已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刘有录在门外很着急说“燕燕你先把门开开我只跟你说一句话。”燕燕说“不行,刘营长你先回去吧,这样不好。”刘有录站着不走,小声说“燕燕,我想你。”燕燕用身体顶着门,心想这可怎么办?这事八字尚无一撇,他再这样,我明日就回团部去。
  
  一夜似睡非睡就天明了。一大早起来跑操,刘营长精神抖擞地跑在前面,看着又好像没那回事。广袤无垠的戈壁滩,清新的空气渗入心田,响亮的口令在空中飘荡,一切都那么美好,燕燕要回团部的决心又动摇了。
  
  吃过早饭,营部的人都住地里送肥去了,只有燕燕在办公室办报,刻腊板,到处静悄悄的。九点多钟时,外面有脚步声,刘有录来了。一进来就抱住燕燕,燕燕来不及,他已经在燕燕脸上亲了个遍。燕燕使出全身的力气,趁刘不备将他推倒在地之后,拔腿出了屋子,一个劲在戈壁滩上猛跑。刘有录索性回去骑上马来追。待追上燕燕,刘问:“为什么跑?”燕燕不答,上气不接下气。刘有录说“黄燕燕你站住,我可以用马送你回团部,你怎么这么大的气性?我以为你答应我了我才这样。你不同意,我不会勉强你的。”燕燕感到奇怪,这是干什么?这算什么事?燕燕不理不睬,径直往前走,燕燕希望听到的不是这些话,但她想要的话一句都没有。燕燕想起妈妈的教导,“女同志最重要的是自强自立,爱护自己的身体。身体是具体的人,它是生命,是尊严!要切切记住。”
  
  燕燕走走跑跑,快十二点了才到达团部。回到油印室,见到心平,心平高兴地说左盼右盼盼不回来,今天怎么回来了?燕燕又累又渴,坐在椅子上一肚子的委曲呜呜地哭起来。刘营长将马送到马号,也跟着来到油印室,见燕燕哭了,对王心平说:“人给你送回来了,她的行李下午我叫通讯员送过来。”之后,他就走了。这里心平跟燕燕互诉衷肠,心平说我去找如歌,她肯定了解这个人的情况。
  
  吃过午饭,她们三人都回到宿舍。如歌想起刘有录这个名字,但记不住他的什么情况,忙到办公室查档,回来告诉燕燕说:“他在老家有爱人,爱人叫田贵娥。”燕燕大惊失色地说:“这个流氓!”心想幸亏我没有和他缠绵无度。
  
  燕燕气愤地把发生的一切如实汇报给陈主任,陈也感到蹊跷说:“我会把情况搞清楚,对你有个交待。”停了一下想想又反问燕燕:“你怎么知道他有爱人?又怎么知道她爱人叫田贵娥的?”燕燕如实地说:“是如歌告诉的。”陈主任沉思片刻说“有些事慢慢都会清楚的,好好工作,不要胡思乱想啊!”燕燕点点头,从陈主任办公室出来,燕燕觉得轻松了许多。
  
  大约过了一个多星期,陈主任找如歌谈话:“如歌,你在干部处对自己的工作满意吗?”如歌点点头答“满意。”
  
  “宣传队缺女演员,他们几次提名要你去,因考虑工作需要一直没放你走。这次宣传队要搞抗美援朝宣传,要掀起生产大运动的宣传。组织上决定抽你去宣传队,你愿意去吗?” 
  
  如歌感到很突然,到连队三个月刚回来又到宣传队无疑是下放,但想到组织决定,去就去吧。如歌爽快地回答:“服从组织决定。”
  
  “好,那你回去收拾一下行李,宣传队就在八幢,你准备好,他们一会来接你。”
  
  谈话结束,如歌想何处长怎么不跟我谈?陈主任直接找我,那何处长知道吗?如歌好像失落了什么。她回宿舍将被褥捆起,又将洗漱用品放在脸盆里装进网袋,坐在炕上愣神。突然有所悟——是啊,一定是刘有录的事?初来到干部处工作时,接受过保密教育。哎呀!是我的错,想着想着,眼眶里盛满了泪水。去年如歌立了三等功,又入了团,组织上这么信任自己,自己怎么这么没原则?不行,必须写个检讨交给何处长。如歌想到这里,马上找出纸和笔,在小土桌上写起来。改改写写,又抄好放在桌上,自己又看了一遍。这时何处长找到宿舍,问小如歌在吗?如歌听到何处长的声音,把门开开,眼泪又溢出眼眶。何处长亲切地说:“小如歌是个快乐坚强的人,从来不爱哭鼻子,到宣传队去锻炼很有必要。加之你又能歌善舞,没有什么不好。等任务完成,再回到干部处来。去年立了三等功的功臣,怎么会哭鼻子呢?”
  
  如歌听何处长这么说,一块石头落了地,顺手将检讨书递上说:“我有错,这是我的检讨。”
  
  何处长接过检讨,仔细地看完说:“如歌,这事你确有错。干部个人档案的任何情况都是保密的。黄燕燕要了解,必须通过组织才对。知错能改就好,你又写了检讨,说明有自我批评精神。但你去宣传队跟这事无关。”
  
  这时,宣传队来了两名女同志都是湘妹,一名叫左玲、一名叫马浩,她们一进来,何处长就嘱托:“去了好好干,是金子放在哪里都发光,我们还要看你的节目呢。”如歌随左玲和马浩步行至八幢房,一路上想着何处长的话,觉得温暖亲切。何处长是老革命,讲话做事总给人很大的鼓舞和帮助,如歌心想自己也要学习他的为人。
  
  一晃,九月份的一天,刘友录身穿洁净的绿军装,风风火火来到油印室找黄燕燕。见了燕燕就愣着死看,过了好久才说:“燕燕,今天专门来看你,我家里的事一切办妥,那是封建包办,父母作主。”说着从衣袋里掏出一纸“解除婚约协议书”递给燕燕:“你看看吧。”
  
  燕燕接过认真地看完。之后燕燕高兴地站起来,主动让坐,又拿上缸子出门去打水。刘友录春光满面,见燕燕出门紧跟其后,也不管过道里有无人在,小声对燕燕说:“燕燕,我爱你,我向你求婚。”燕燕站住,刘有录又说了一遍,并上前两手扶住燕燕肩膀,嘴挨着燕燕耳朵,悄悄声说:“我想死你啊,燕燕,我真的想死你了。以前我的事没办完,自己又不知如何说,真是对不起你。你原谅我吗?”燕燕转过脸去深情地点点头。刘即拿着燕燕的手示意不喝水,带燕燕去了组织科办理结婚登记。
  
  丁中阳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并祝福他们说:“乌云散去,你们的爱情像灿烂的阳光,温馨而迷人。你们响应党的号召扎根边疆,成家立业,我代表组织感谢你们,并祝你们相依相伴,白头偕老,永远幸福。”说着,给他们办了结婚证书。
  
  刘营长大声回敬说:“我们星期天就结婚,欢迎大家来吃糖!”
  
  丁中阳说:“今天星期四了,那你们快回去准备。”
  
  刘营长赶快说:“来得及,来得及。”之后一一握手道别,燕燕就这样跟着刘有录去了二营。
  
  现在结婚,即使经济不宽裕的年轻人,也要具备如下条件:房子,至少50多平米;电视机,不小于25英寸;音响;席梦思床;组合家具;电话……湘女出嫁时,有地窝子是幸运的。
  
  地窝子,从地面向下挖一人多深,搭上梁、椽子,再盖上树枝和苇草,最后糊上泥。
  
  里面的炕、桌子,都是在挖的过程中,留下土垛修成炕和桌子的形状。
  
  “庙里无僧风扫地,房里无灯月亮明。”这是湘女们对地窝子的写照。
  
  地窝子对于兵团的中老年人,都不陌生,他们就是从地窝子里走出的两代人。
  
   《农工师1956年上半年劳保工作报告》有这样一段记录:没有规划,没有住房,六团七连,10对夫妇长期不得在一起生活,要想在一起就得露天。有的连队只有一间空房子,作为大家轮流过礼拜六的房子,很长时间轮一次。
  
  有的女同志说,结婚不如不结婚,结了婚守活寡。
  
  回忆录《为了这一方国土》描述荒原新婚之夜的浪漫:
  
  这次结婚5对10人。为了共享新婚之夜的甜蜜,他们的铺挤了又挤,只留下10厘米迈步的间隙以示分界线。5个地铺总算安下了。新婚的第一天半夜,有个小伙子出去撒尿,天气冷,小伙子进屋就迷迷糊糊往被窝里钻。咦?怎么铺上又睡了一个男的?小伙子脾气爆,一把把铺上的小伙子揪起来,拉着要去找领导。等点亮了灯,原来是自己上错了铺……
  
  还有更浪漫的,干脆就是天地搭房,麦垛当床。都老大不小了,谁不盼着早点晚婚?地窝子也挖不及呀!一到星期六,都去麦场上。连长分配麦草垛,一对一个麦草窝……
  
  这是一个男人战后对归宿的渴望,对家的渴望,带着一丝苦涩的惆怅,他们在战火中走过青春的荒原,在戈壁的荒原中开始迟到的婚恋,女性的温存和柔情温暖了大兵团的荒凉和苍茫!
  
  女人苦不苦?更苦。
  
  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湘女的婚姻也有一些悲剧,而且这种婚姻导致女兵的晚年生活不够完美。由于男大女小,丈夫早逝,很多女兵成了寡妇。湘籍女兵找的丈夫在“文革”中几乎都成了“走资派”,她们无端受牵连,被斗,挨打,住牛棚。
  
  欧阳慧是个积极上进的姑娘,进疆3年立了三次功。3年中惟一一次受到组织批评是因为她两次拒绝了组织介绍对象。不是她过于清高,而是,爱情毕竟要自己做主。后来欧阳慧嫁给了比她大6岁的三五九旅战斗英雄陈才德。
  
  另一个湘女就没有欧阳慧幸运了。
  
  一位营长从山东一路打到新疆,战功卓著,很有名气。长相敦实,性格豪爽。湘女分到营长下属的连队,第一次见面,营长就看上了这个小丫头。
  
  小丫头出身书香门第,学业很好,正读书中被招到了新疆。来到新疆认识了连队从甘肃入伍小文教。小文教眉清目秀,温而文雅,才气十足,几百首唐诗宋词可以背的滚瓜烂熟。虽然甘肃口音,小丫头却觉得像音乐一样动听。不知不觉爱上了小文教。小文教也爱上小丫头。
  
  先是连长介绍营长的优点,星期天一上午没介绍完,指导员又讲党的政策。小丫头明白连长和指导员的意思,任轮番开导,就不接话。情急之下,营教导员亲自出马做工作:“这是组织决定的。你参了军就是军队的女儿,党的女儿,就要听党的话!”小丫头眼泪汪汪的:“我怎么没有听党的话?怎样才叫听党的话?叫参军就参军,从长沙那么远来到新疆。叫背石头就背石头,背得肩膀流血,也没怨一句。个人的婚事爹妈都包办不了,党组织为什么还要包办?”
  
  “没辙。唉!要是半年前,工作就好做了。”连长对营长汇报说。
  
  “半年前怎么了?”
  
  “半年前,小丫头还没和小文教好上。”
  
  “是这样。好办——把小文教调开,磨个一年半载的,不信成不了。”营长说。
  
  小文教被调到山里畜牧排。不多久,传来噩耗:小文教被狼咬死了。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小丫头听到消息,当即就晕过去。此后,小丫头逢人便问:“他怎么会被狼咬了呢?”不等说完,就念念有词径自走了——她变痴了。
  
  一天,她来到小文教被狼掏空的树下,一动不动地守了一天。她看到碧绿的大草原上鲜花竞艳,有蝴蝶在花上自由飞舞。她想,她要能像祝英台一样化蝶该多好啊!
  
  从牧场回来后,小女兵就不再发痴,只是一天难有一句话,常常一人独处室中,读书,静坐。爱去林带、田间散步。
  
  小姑娘终身未嫁,退休后回到长沙近郊的老家。   

    相关链接:                          

新疆军区招聘团在湖南招募(聘)女兵及技术人员

     1950年春,新疆军区所属部队响应毛主席关于“军队参加生产建设"的号召,进入各垦区开荒生产。为解决工农业生产建设的急需,1950年夏,新疆省人民政府、新疆军区司令部派出招聘团到湖南(少量在四川、广东)招聘技术人员。
           ……
   
  1950年8月,第一批招聘人员进疆,至10月先后有6批,每批60——80人不等,共376人进疆。其中女性154人,外眷属62人,小孩42人。招聘的技术人员包括文艺、美术、音乐、戏剧、农林、水利、矿冶、化工、土木、机械、电机、纺织、医护、财经等类人才。
   
  1951年进疆7批,约1190人,以女性为主,包括文干、工习女生、女学生等。
    
       1952年进疆人数根据当时亲历者提供的情况,共招募了三个大队女兵分三批进疆。资料记载当年进疆女兵总数13000多人(包括山东女兵、湖南女兵、家属、小孩等)。与此同时,中南军大、西北军区也分别在湖南招收学生分配进疆。总之数千名湘女(少数男性)应聘来疆后,少部分分配在乌鲁木齐俄文学校、七一纺织厂、十月拖拉机厂、八一钢铁厂、军区医院、财校、卫校、商店等军区直属单位,大部分分配到南北疆各部队。部队第一次有了女兵,指战员们异常高兴,她们受到热烈欢迎和高度重视。湘女们满怀豪情,投身革命,吃苦耐劳,任劳任怨,为建设新疆作贡献。同时,她们也经“组织介绍”、“本人同意”,一个个分别与男人结合,成为西北荒原屯垦的第一代母亲,造就了军垦第二代、第三代,改写了中国历代屯垦一代而终的历史。
         
                              ——摘自《新疆石河子湘籍人名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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